“今天没有过来吗？”

冬弥将麦克风线一圈圈收好，收纳进包内专门的区域。这是他从家里的储藏室里翻出来的夏臣兄さん上高中时的旧物，现在被他用来专门整理在街头唱歌需要的器材。包里的东西也算不上多，麦克风，几根器材线和转接头，一个有些年头了的便携式音箱，手机支架和充电宝，再加上纸巾和水之类的杂物。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全部加在一起也没能塞满这个对中学生来说有些硕大的双肩包，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还能有一些空间用来放他带给这几天认识的新朋友的东西。

围观的听众很快散去，借着有些昏暗的路灯灯光，冬弥将地上残留的垃圾清理干净。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二十分，离家里的门禁时间还有一段时间。

现在已是深秋，世界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之中。街道被路灯分割成一块一块昏黄的颜色，树枝上所剩无几的树叶也全部被风卷下、摔碎在地。白天寥寥数小时的日光残留下来的暖意早已消散，只余下透骨的寒意一点点顺着裸露在外的肌肤侵蚀至全身。

“再等一等好了。”将衣领又拉高了几分，冬弥在路灯旁坐下，望着路口的方向。

明明平时在自己刚开始唱歌后不久，就会混在人群中出现的那抹橘色，今天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出现。冬弥试着在等待伴奏加载的时间间隙里向路人打探消息，可谁也说不出他究竟去了哪里。

或许是厌倦了吧。冬弥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膝间。

关闭了音响和麦克风，一个人安静下来时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回忆起关于古典乐的种种。

如果能永远唱下去就好了。

冬弥攥紧了拳头，这段时间里留长了的指甲深深刺进掌心，明明人们常说适当的疼痛有助于快速冷静，但这种以前完全没有可能感受到的疼痛却让他更加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练习古典乐时的种种。

即使用手将双耳捂住，日夜练习到手指都红肿的乐章也仍旧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荡，只有在唱歌时才能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就像一个短暂的梦。可是现在器材已经全部收好，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剩余、可以留给他再次设置好音响和麦克风了。

自己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冬弥抱紧了双膝。

在找寻着什么？

寒风毫不讲理地钻进领口和袖口。

想要做什么？

像是突然沉入了一片没有底的海，痛苦和虚无一点点挤走肺里最后残余的一点空气。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在光线都无法到达的空无一物的深海，就连呼吸的权利都被剥夺。

不……也没有呼吸的必要了。只是从一处黑暗去到另一处黑暗而已。背靠着冰冷的灯杆，冬弥缓缓闭上双眼。

“喵～”

一声清脆的猫叫突然在耳边响起。冬弥抬起脸，看清踩在他鞋子上的身影的瞬间，唤出了声：

“你来了。”

一只长毛橘白歪着头，缓缓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眸，然后轻轻咪了一声作为回应。

“肚子饿了吧？稍等。”

冬弥转身翻了翻背包，拿出一小包猫粮。他往小碟子里倒了些许，又顺手挤了一根猫条，这才把小碟子轻轻放在那团毛茸茸的身影面前。

“吃吧。”

那小猫蹭了蹭冬弥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手，便转过头，一头埋进了猫粮里，留下两个浅浅的爪印在冬弥的鞋面上。

指尖还残留着绒毛擦过的触感，柔软，温热。冬弥下意识搓了搓手指，那点温暖便逐渐扩散至全身。

“……好温暖。”

小猫抬起脸：“喵？”

“没什么。”冬弥摇摇头。

“咪——”

望着再次埋下头大口吃饭的小猫，冬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又顺着柔软的长毛一路抚到背后。

指尖刚刚碰上那层柔软干净的长毛，低低的呼噜声便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那声音在安静的街尾格外清晰。

冬弥没有收回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顺着他的毛缓缓抚摸着。呼噜声和心跳声在他的掌心下轻轻震动，温和且坚定的属于生命的鼓动透过相贴的小小接触面暂时堵住了他胸口那处不断扩大的空洞。

第一次见面是在来到vivid街唱歌的第二天。似乎是新鲜劲与好奇心已经褪去，会在他这里停留的听众更少了。不过冬弥本身也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机械版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双手握住麦克风，将自己沉浸在父亲厌恶的街头音乐之中。

一刻不停地唱了许久，直到头顶的路灯闪烁着亮起，无意识放手的理智渐渐着陆，冬弥喘息着向寥寥几个鼓掌的听众行礼，却被那一团小小的橘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只猫。

坐在不远处的小猫似乎兴致颇高，翘着尾巴走过来蹭了蹭冬弥的裤腿，留下几根显眼的长毛便离开了。

起初以为只是巧合，可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冬弥架起麦克风不久，小猫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然后在结束时凑过来道别。

起初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手足无措，在偶然撞见他人从口袋掏出猫条招呼小猫之后，冬弥也试着在便利店买了些猫粮和猫用零食，一人一猫默契地在他回家前有了一小段交流感情的时间。

“今天来的有点晚呢，”冬弥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是有什么事吗？”

“喵、咪喵喵喵——”

“嗯嗯。”

“咪呀——！喵呜、喵呜！”

猫绕着冬弥的脚边转了一圈，尾巴重重地拍了两下地面。

“那真是讨厌啊。”冬弥点了点头，放轻了声音，指腹蹭了蹭小猫的额头。小猫不满地咪了一声，这才把脑袋往他的手心里顶了顶，气呼呼地拍打着水泥地面的尾巴也慢了下来。

“喵——”

似乎是被冬弥安抚得消了气，小猫甩甩脑袋，扒着冬弥的裤腿三两下爬到了冬弥怀里。

低沉的呼噜声在耳边回荡，冬弥小心地抱紧了这个沉甸甸贴在他胸前的生命。

“果然很温暖。”

“咪呀？”

冬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脸靠向了那团柔软的长毛里。起初或许是被他冰冷的脸颊惊了一下，小猫的脑袋往后缩了缩，可只是一瞬过后，那温暖又主动靠向了他。

“……”

唇间漏出的白汽在空气里缓缓散开。冬弥眨了眨有些干涩的双眼，抬头望向远处暗淡的夜空。

不想回家。

如果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尽管知道毫无可能，但还是忍不住幻想。

可是梦终究有清醒的那一刻。

借助在vivid街唱歌，短暂地获得了名为自己的存在。但借来的永远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不会长久。等到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便会再次变回一具痛苦的空壳。

把脸又往那团此刻只属于他的温热里埋深了几分，直到怀里的呼噜声渐渐变轻，冬弥才慢慢松开手。

“我得回去了。”

小猫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喵嗷——”

拖长了的回应代表着离别，这短短一句话的旋律早已在这些天里被冬弥熟记。他松开手，看着那团橘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才站起身来。

低头稍稍活动了因为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而有些酸麻的颈椎和四肢，却听见一串脚步停留在他的面前。

“最近，你经常在这里唱歌呢。”

冬弥抬起头，一抹陌生的橙色落入了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