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站在吸烟区，指尖的烟快要燃到尽头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天边没有星光，远处的路灯孤零零亮着，昏黄的光线洒在他的肩上。冷风从大敞的窗户吹进来，吹散了他指尖袅袅升起的烟雾，那烟雾在眼前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同事熄了烟伸手拍在叶修肩上，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挪揄：“怎么这几天都没看见你那个塑料跟屁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玩意儿充电桩安你身上了，不天天跟着就没电关机了呢。”
只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得到熟悉的回应。同事有些迷茫地看了叶修一眼，讪讪收回了手。
叶修沉默地抽着烟，视线游离在模糊的远处。烟雾缭绕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坚定站在他面前的人。叶修捻着烟蒂，最后一口深深吸进去，苦涩被咽下，在肺腔里炸开，在胸口隐隐刺痛。
“别抽了，这都几根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叶修微微侧过头去，苏沐秋站在他的身后，嘴角带着一点轻笑。那笑容轻巧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叶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几秒，最终只是抬手将烟按灭了，转身开门离开。
苏沐秋没有说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步伐无声契合在一起，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现在是下班时间，最近整个社会环境也是难得一见的平和，只有几个年轻的警员留在局内昏昏欲睡地执勤。兴欣警局的长廊空旷而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叶修走得很快，几乎要把身后的人甩开，走到拐角时却又猛地停下，回头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是你的搭档啊，”苏沐秋依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抬了抬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怎么，你不会趁我不在时找了别人吧？”
叶修盯着他看了几秒，纯黑的眸子里闪过一道莫名的光，随即冷笑一声：“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立刻惊醒了那几个点着脑袋发昏的小年轻。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汇聚。叶修抿了抿嘴，揪住苏沐秋那坚挺得仿佛刚刚熨烫过的领子，往前一拉，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压低声音道：“回家再说。”
苏沐秋一挑眉，太阳穴处的LED圈黄光闪烁，嘴角却是依然挂着那么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对叶修的态度毫不在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警局，夜风迎面扑来，深秋的凉意钻进了骨子里。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就连沉默也仿佛被夜晚的低温凝固。回到家，叶修把外套随手甩在沙发上，手在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一灭，照亮他低垂的眼睫。烟雾迷漫，他没有开口，只是盯着苏沐秋身旁的虚空。
苏沐秋站在门口，背对着路灯的昏黄灯光，抬眼看向叶修，神情平静。他看了一眼叶修手中的烟，又不经意地移开视线，踱步走到桌前，把散落的空烟盒拢在一起，全数丢进了垃圾箱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叶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却透着股说不清的疲惫。他指尖的烟灰颤了颤，细数掉落在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只是想回来了。”苏沐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那双无机质的浅棕色的眸子望着叶修，亮得仿佛能把人看透。
“回来？”叶修轻轻笑了一声，笑容在烟雾中变得模糊，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冷意，“你觉得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回来就可以回来？”
他靠在桌子边，微微偏头，烟雾在他脸上绕了一圈，看不清楚。苏沐秋没有回答，额角黄光闪烁。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你以为回来了，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叶修的声音低沉，“你以为只要你回来，一切就都可以回到之前的样子吗？”
苏沐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他站在那里，看着叶修，眼神中似乎有点无奈和别的什么意味。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解释，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不会懂的。”叶修自顾自地说，语气中带了点冷淡的笑意。他突然伸手掐灭了烟，声音沉了下来，“你只是个塑料壳子，你怎么可能会懂。”
那动作似乎有点粗暴，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闷响。苏沐秋怔了怔，头上的LED圈闪着黄光转了两圈，但最后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叶修忽然问道，眼神平静得可怕。
“模控生命有将我的上一任的记忆移交给我，并派我来替补。”
“操！”叶修打断了苏沐秋的话，“你站在那些仿生人面前，挡住了所有的枪口，一瞬间就被打成筛子，倒在我怀里……现在你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回来，想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沐秋微微抬头，看着叶修的脸。那种记忆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和深埋在眼底的痛楚，让他无言以对。他似乎有点茫然，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来。
叶修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却显得格外苍凉。“你觉得自己是仿生人，就算死了也会有替补品，所以就不怕牺牲。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在意你的人会怎么想？”
那一瞬间，苏沐秋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站在原地，缓慢眨了眨眼，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一直觉得自己明白叶修，这个沉稳而冷静的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底，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从叶修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苏沐秋抬手摸了摸鼻梁，像是想要掩饰什么，可最后还是放下了手。他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向前，但那双浅色的眸子却紧紧锁住叶修的脸，好像在努力捕捉每一个微小的肌肉变化。
两个人的距离隔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微光。叶修的手抬了抬，又在半空中顿住了，迟迟没有动作。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揪住苏沐秋的领带，把他拉近了。
双唇相碰的瞬间，苏沐秋微微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头上的LED圈像是心跳一般闪烁着鲜红的光芒。他垂下眼，叶修闭着眼，纤长的睫毛颤抖着拂在他脸上，于是他也闭上了眼。传递过来的温度透过皮肤，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那个吻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涩的急切和失控，不知道压抑了多久的情绪如潮水般在两人之间涌动。叶修松开了抓住苏沐秋领带的手，微微退开了些距离。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没有说话，双手捧住苏沐秋的脸，指尖从眉峰摩挲到唇角，然后再次吻了上去。
第二个吻结束得很慢，松开的时候叶修眉头微微蹙起，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藏了太多东西，只让苏沐秋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其中。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过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叶修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略微冰凉的皮肤。
“你这样，像是在责怪我。”苏沐秋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飘渺的烟，但叶修听得清清楚楚。
“难道不是吗？”叶修反问，声音有些嘶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略带疲惫地摇了摇头，“你真的以为我会无所谓？”
苏沐秋听着叶修的话，微微偏了偏头，他的手缓缓收回，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放在了叶修的肩膀上。“我只是觉得我应该那样做。”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允许拒绝的坚定。
“‘应该那样做’……”叶修重复了一遍，片刻后，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藏着一丝无奈，“你还真是理直气壮。”
苏沐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过熟悉，叶修曾在他们共度的数千个日夜里看到过无数次，他总是退让的那一个，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后退了，至少不应该这样不明不白的。
“可我害怕。”叶修低声道，“你站在那些枪口面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不同于之前的话语，这句话太过直白，像一把尖刀，直接破开他们之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暧昧。苏沐秋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碎掉了。可是他是一个仿生人，又是哪里来的“心”呢？
下意识的行动，苏沐秋慢慢靠近了一些，见叶修没有挣脱，他弯下腰，几乎把额头抵在了叶修的肩上。他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叶修怔了一瞬，他没有想到苏沐秋会说这句话，他甚至没有预想过苏沐秋会有什么反应。仿生人向来都只是遵循编程好的逻辑，执行命令。他想不出自己这些完全是单方面发泄情感的话会引起对方的什么反应。
这下软体不稳定的人仿佛变成了自己。叶修沉默着，手擦过身侧，伸手将苏沐秋拥得更近。
夜晚的冷意透过窗缝渗进来，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苏沐秋慢慢抬起头，额头靠在叶修的额头上，近得瞳孔里倒映着的全是对方的身影。叶修的手指缓缓划过他的后颈，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你总是这样，想当然地去做所有的事，什么都不跟我说。”叶修的声音很轻，“沐秋，你这次把我一个人甩开了三个月。”
苏沐秋的目光在叶修的脸上停留，突然笑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没有戏谑，也没有无奈，只是简单地笑了一下，好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伸手轻轻捧住叶修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目光坚定而温柔。
“不会了。”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叶修，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苏沐秋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他的手轻轻放在叶修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丝微凉的触感，仿佛在确认着对方的存在，“在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你的脸……那一瞬我的‘心’好像也被抽空了。但是我是仿生人，仿生人是不会有‘心’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受。”
“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些本来以为应该淡去的东西，那些好的或者不好的情绪，那些回忆……其实早已经在我所有的程序和判断中，深深植入了你的影子。”
叶修望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两人靠得极近，距离近得仿佛连彼此的呼吸都交错在一起。叶修的眉心轻轻蹙起，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偏过头，靠着苏沐秋，摸摸感受着对方手心的温度。
“这三个月里，我在重新整理记忆和重启的过程中，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场景和记忆中，唯一清晰不变的，就是你。”苏沐秋继续说道，语气几乎说得上是平淡，但却有种平静的不容置疑。
“沐秋……”叶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叹了口气，将手指微微收紧，揽住苏沐秋的后颈，把他向自己拉得更近。他抬起手，指尖穿过苏沐秋柔软的发间，从发根一点点梳理到发尾。苏沐秋微微眯起眼，没有任何抗拒，反而顺从地弯下腰将头搭在叶修的肩上。
“你回来就好。”叶修低声说道。
苏沐秋轻轻勾起嘴角，侧过脸，在叶修颈侧落下一个比羽毛更轻的吻。
房间里的灯光依旧昏暗，灯光下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慢慢变得模糊，再也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