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明月高悬，透过云层洒下的银色光辉映照在祭坛正中央的自动贩卖机上。彦卿笔直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金色的眼眸倒映着自动贩卖机旁微弱的烛火。
“……你的愿望。”
梦中听到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彦卿抬眸，看向那台自动贩卖机。自动贩卖机上的按钮和显示屏闪烁着微弱的黄绿色光芒，因为过于破旧，风吹过时甚至会发出微弱的响声。
“你是什么？”
“你的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吗？”没有回应，那声音只是自顾自的在彦卿的脑海中说个不停，“为什么你还没有满足？”
彦卿紧紧皱着眉头，视线锁定在那台自动贩卖机上。
“……他不是我心中所念之人。他们不一样。”
“他是。”
“他不是！”
彦卿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挥出不知道从哪里顺手拿来的柴刀，仿佛要将内心的混乱也一同全部挥出。烛台被切成两段，沉重落地，火势顺着自动贩卖机附近的彩旗和花束肆意蔓延，逐渐将整个祭坛吞噬。彦卿却浑然不觉，“他不是！”他用力重复一遍，不知是在说服谁。
“我只会实现别人的心愿。你在寻求什么？”
“我在找回去的路。”
“那之后呢？这不是你真正的心愿。”
“我……”
“你想见他，你想见你的将军，养育你长大的人。”声音再次响起，其中带着十分的坚定，“计算没有出错。你想见景元。”
“闭嘴！”
火势越发猛烈，熊熊燃起的烈火点燃了半边天空，村庄却还是一片寂静，一切就像是被暂停了。火光倒映在四周的白玉石柱上，火舌无风自动，只是每每要燎上彦卿的衣角时，便被冻成了冰碴。彦卿嘴里说着话，柴刀已刺了出去。虽不趁手，但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武器了。
“小弟弟，不要这么凶嘛。”
一个女声从自动贩卖机的后方传来，刚说了第一个字时，已有一股劲风带着热浪直冲彦卿面部。彦卿身形刹那间立刻止住，挑起柴刀挡住劲风的势头。“呛”的一声，刀尖嗡鸣不止。黑影落地，碎裂，那竟只是一个当作供品用的苹果。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24小时全自动许愿机’，被你毁了可不好了。”
滔天的火光中，一个身着黑色裙装的金发女子缓缓走了出来，眯着眼睛笑意不止。
柴刀仍在颤抖，彦卿人却站得笔直，手紧握着刀柄，冷冷道：“一直躲在后面，就别怪别人伤了你的东西。”
“哎，所以我这不是出来了吗。”女子耸了耸肩，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罗浮的‘剑首大人’吗？只是不知道阁下，为何突然要毁了我的这件奇物呢？”
“奇物？不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吗？”
“冤枉啊，我只是突然收到它发出的报错信号，过来看看而已。”女子虽嘴上喊着冤枉，表情却是没有一丝变化，还是带着一脸玩味的笑容看着彦卿。女子笑眯眯道：“我这小许愿机做出来也有数百年了，只是没什么人能参破其中玄妙之处，只是当个普通的能制作幻境的奇物在使用。剑首大人怕不是什么时候着了别人的道。”
回想起之前在现实中最后听到的突兀的银铃声和奇妙的清香，彦卿在心里暗自评估着面前这来路不明的女人所说之话的可信度。虽然还有一些尚不清楚的地方，但她说的能和现实发生的对上：这奇物估计也是那丰饶孽徒的埋伏的一环。
“看来我说对了。”女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来之前听说罗浮刚和丰饶军结束了一场大战，明明是胜利了，但似乎因为剑首的失踪引起了不小的混乱呢。”
“结果谁也没想到，剑首在我这儿，被困在一场虚假的梦境中。”
“所谓的‘实现愿望’，也不过是构筑一个幻境让人沉溺其中罢了。”冰霜在彦卿脚下不断凝结，又被高温融化。他举起刀，滔天的剑意让女子也不得不后退两步。
“放我出去。”
“虽说是幻境，但对梦中人来说，这就是真实。现实中再也体会不到的温暖，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剑首大人不也很喜欢吗？”女子摆了摆手，抬眼看向彦卿，“人们总是意识不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愿望，但我的小许愿机可以直接检测出他们最渴求的东西，并直接提供给他们，多么贴心！”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就够了。”女子隔空点了点彦卿心脏的位置，“你也不希望失去好不容易回来的将军吧……嗯，虽然小了点，但你看起来也很喜欢的样子。”
“闭嘴！”
只见剑光一闪，直刺女子的咽喉。
那女子也立刻动了，泛着金光的双手竟隐隐带着雷霆之势，齐齐向彦卿拍下。
柴刀刀势向前，彦卿脚下却忽然一变，身形擦着那双手掠了出去。原本向着女子咽喉刺出的刀此时也忽然变了方向，正对着女子的那双手，看起来就像是女子要将自己的手送去任他所伤一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女子已来不及收手，“哧”的一声，刀已刺入她的双手，鲜血顺着刀锋流下，滴落在地，被火焰点燃。
然而女子并没有停下，就势单手抓住那刀，任凭刀锋没入得更深。彦卿想要丢下刀回撤，却为时已晚。他只觉一股大力直拍向他胸口，铁锤一般砸在他胸口。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人就像断了线的纸鸢一般飞了出去。
“咳……”彦卿从地上爬起，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虽是咳血，但也借着咳出的这口血消解了女子那一掌里打进他体内的内力。
女子随手拔下柴刀，伤口深可见骨，她却浑然不觉，看着那伤口，笑意越发深了。
“太棒了。不愧是罗浮风头正盛的剑首大人，你是第一个能伤我至此的人。”她笑着走近，每踏出一步，气势更盛，“我是欢愉的令使，他们都叫我‘黑桃K’。”
“罗浮，彦卿。”
“好名字。”黑桃K点点头，疑惑道：“你的剑呢？”
“掉了。”
“那没有意思了。没有武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
“要不你许个愿吧，把你的剑变出来。我的小许愿机会实现它的。”黑桃K歪头想了想，补充道：“要诚心一点哦。”
虽然不甘心，但彦卿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对的，本就占下风，失去了武器，自己很难赢过她。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按照那女人说的去做。彦卿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满手都是练剑时留下的伤痕和茧，从小和剑长大，此时却失去了自己仰仗的剑，这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不需要。”
“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的破烂。”
“什么？！”黑桃K抬头，只见刚刚还勉强撑在地上的彦卿此时站得笔直，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够让他弯腰。他手里抓着一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装饰用的彩色布条，一瞬，空气中所有的冰元素都在朝着彦卿汇聚，在这火场之中虽然稀少，但也足以将那布条锻成一柄剑了。
“这个就够了。”
彦卿双指拂去剑锋上的冰霜，剑刃闪着微光，更显锋利。他向前一步，冰雪在他脚下凝结，就连周围数丈高的火舌都不敢靠近半分。
“不错。”黑桃K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一丝兴奋。她伸出手，掌心迸发出的雷光甚至扭曲了周围的空间，“不过你居然将我的得意之作称为‘破烂’，得让你付出一点代价才行。”
话音未落，双掌已朝着彦卿要害拍出。彦卿脸色一沉，脚下步法变化，身形一闪出现在黑桃K背后。黑桃K却像早已预料到一般，双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到身后，剑刃与掌心相撞，周遭的空气都被挤压变形，空间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见一击失手，彦卿毫不留恋地向后掠出，在燃烧着的白玉石柱上借力一蹬，带着滔天剑意的一剑刺出。璀璨的剑光带着寒霜，如流星划过夜空，只是远没有流星温和。
面对这一剑，黑桃K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笑。她脚下岿然不动，化掌为拳，直直对上剑锋。剑光与雷电将空间都撕裂，巨大的爆鸣声在他们身边炸开，两人却浑然不觉。
彦卿咬着牙，鼻尖已沁出了汗珠。
黑桃K的表情也不再轻松，手臂上青筋暴起，鲜血缓缓渗出。
只听“叮”的一声，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竟因承受不了二人的力量，寸寸断裂开来。
彦卿急忙回身闪避，但对方的拳势却如影随形，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彦卿的面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当头一棒，整个人被狠狠砸进地面。
彦卿有些艰难地单手支撑着自己从废墟中坐起，背靠着滚烫的石柱，顺着额角流下的鲜血让他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他手中紧紧抓着那剩下的半截利剑，抬头看向前方一边狂笑一边咳血的黑桃K。
笑到五官都扭曲的程度，黑桃K无所谓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拍着手走向彦卿。
“如果不是你的剑断了，现在躺在这里的估计就是我了。”黑桃K在彦卿面前蹲下，指尖擦去彦卿脸上的血污，“看来好运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黑桃K刚要大笑，突然又有剑光一闪。
她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剑。刚看到剑光的一瞬，那一直被彦卿抓在手里的半截短剑就已刺入她的喉咙。剑锋割破了她的血管和气管，她的咽喉里发出破旧风箱一般的声响，面上全是不可置信。
“我赢了。”彦卿抬手，一寸寸将断剑从黑桃K的喉咙里拔出，喷出的鲜血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怎么出去？”
“我……死了就……不过……”声音残破得几乎听不清楚，血沫堵塞了气管，无论怎么努力呼吸，还是无法获取足够的氧气。视野越来越模糊，黑桃K转头看向祭坛正中央那台自动贩卖机，“我……还不想……死……”
不好！！！！
彦卿挥手向自动贩卖机掷出断剑，只是为时已晚，剑势被以自动贩卖机为中心向外坍缩的空间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就连周围熊熊燃烧的火都停顿了一瞬，随后全部被扭曲的空间挤压进了以自动贩卖机为中心的黑洞，就连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吞噬殆尽。
彦卿刚伸手想要捞起还在喘气笑个不停的黑桃K，指尖刚刚碰到对方衣角，一条足有半人粗细的布满透明花纹的触手便从那黑洞中伸出，瞬间缠绕住了黑桃K，直接将其吸入了自动贩卖机。
“你很强。”黑桃K的声音穿过一层层扭曲的空间传来，“要怎样才能赢过你，这样够吗？”
随着她的话语，一条条有着细密花纹的触手争先恐后地钻出，自动贩卖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哀鸣声，听得人也忍不住想跟着发出惨叫。
彦卿双手捂住耳朵，抬头看向那正在发生剧变的中心：触手一层层缠绕住自动贩卖机，原本因掉漆而裸露的金属材料被人类的血肉取代，并像是有生命般以此为中心扩散蔓延，将整台自动贩卖机由里到外全部取代，最终和触手融为一体。繁复的花纹不断游走，以不规则的模式移动、扭曲着。数不清的假面在表面反复浮现又消失，空洞的眼眶眯起，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彦卿。
彦卿握紧拳头，指尖几乎刺破手心的皮肤。
“彦卿哥哥！”
景元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彦卿转头望去，只见景元抱着一个用布条紧紧包住的包裹冲了过来，喘着粗气停在他面前。彦卿刚要开口，景元就把那个包裹塞进了彦卿怀中。怀中一重，却是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还没打开，他就感到里面的东西在呼唤着他，期待着他。
“这是……？”
“我家里找到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我家，但是这应该是彦卿哥哥你的剑。”
彦卿低头拆开包裹，露出了里面的内容。那是他的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景元当年送给他的第一柄剑，那柄曾陪伴他走过许多岁月、斩杀许多敌人的剑。剑柄上刻着燕子的纹样，剑锋流转，在月光下映照出无数的回忆。
彦卿闭上眼，轻轻抚摸着剑柄，感受着那份熟悉和安心，曾经和景元共度的一点一滴全部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这是什么战前必有的温馨时刻吗？”黑桃K，或许现在已经不能称她为黑桃K了，那头怪物发出哧哧的笑声，迫不及待道：“那是你的剑？你有剑了，你有剑了……快来让我看看，是罗浮的年轻剑首强，还是现在的我更强。”
“你这个，邪魔外道！”
彦卿怒骂了一声，背起剑，转过身双手抱起景元，几个起落，找了处远离那怪物的地方将景元放下。
他单膝跪在景元面前，低着头，没有去看景元的脸，“在这里应该比较安全。那个疯女人估计除了和我比试以外没什么别的兴趣，你在这里只要小心别被波及到，应该就没事了。”
“嗯。彦卿哥哥你要小心。”景元乖乖坐在一堆纸箱里，伸手摸了摸彦卿的头，又从口袋里取出彦卿交给他的长命锁，挂在彦卿胸前。
“这是？”彦卿有些不解。
“这是那个人送给你的吧，那个对彦卿哥哥来说最重要的人。它会保护好你的。现在应该物归原主啦。”景元想了想补充道：“我的直觉是那么说的。”
沉默了片刻，彦卿还是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长命锁，抬头看向一脸担心的景元，“……我很快回来。”
“嗯。”景元伸手捧起彦卿的脸，用衣袖帮彦卿把额角的血擦干净，随后撩起额发，凑上去在彦卿的眉心留下一个轻吻，“我一直都相信彦卿哥哥。”
彦卿没有说话，环视一圈确认周围环境安全，起身。冰雪在他身边汇聚，衣摆无风自动，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他拔出剑，剑身闪烁着冷冽的寒芒，和围绕着他的风雪融为一体。
“好，太好了，我没有白等这么长时间。”怪物激动地用触手拍击地面，“我的心脏兴奋得快要跳出来了，真是太棒了！”
“你的心跳早该停了！”
彦卿大喝一声，如燕子般飞起，轻飘飘停在白玉石柱上。那触手也紧随而至，带着十足的力道抽向彦卿所在的位置。轻松掠起，随后落下，如此反复，竟连衣角都没有被伤到分毫。
见自己的攻击全部被躲开，怪物发出一阵刺耳的吼叫。它抽搐着，硬生生撕裂自己，蠕动的人体组织内的核心显露，又再次被触手包裹。表面的假面睁大了双眼，血液混着浑浊的青白色液体从眼眶缓缓流出，滴在地面上，将祭坛腐蚀得坑坑洼洼。触须越来越多，上面的繁复花纹游走得越发疯狂。它们扭动成一团，想要抓住不断在空隙中躲避的彦卿，但他实在是太小太快了，它们只能被迫接受一次次的失败。
“可恶！”怪物嘶吼着，周身爆裂开一道道裂缝，强腐蚀性的青白色液体被大团大团地吐出。彦卿侧身躲到一截触手下，想借以遮挡，半人粗的触手却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惨叫着冒着白烟在半空中翻腾。
来不及了！
彦卿反射性闭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他睁开双眼，一个淡淡的白色屏障在他周身展开。他低下头，只见景元刚刚交还给他的长命锁此时在他胸前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似乎是见彦卿已经脱离了危险，白光逐渐沉寂，只留下长命锁上微弱的温度还在提醒着彦卿刚刚发生的一切。
彦卿扭头看了一眼景元所在的方向，见他躲得好好的、不会被这边战斗的动静所波及，便安下心来。挥剑挑开朝他袭来的触须，趁着这一瞬的停顿直接一跃跳上另一根偷袭的触手，他提剑向前奔跑，冰雪的道路在他脚下迅速延伸，直接将整根触须冰冻在原地。以他为中心的暴风雪将整个祭坛席卷，所有试图阻拦他的都被强行冻结在原地。
他没有停下脚步，如同飞燕一般轻盈跃起，剑锋在月光下闪烁，冷光四溢。
“结束了。”
剑锋划破虚空，穿透一切，明亮得如同一道划过夜空的流星。
稳稳落在地面，怪物在他的身后一寸寸炸裂。没有去理会背后发出临死前的哀鸣的怪物，彦卿提着剑，双手因力竭而颤抖不止，刚要向前倒下，就摔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冰冷的胸甲磕在他脑门上，疼得他几乎要落泪。
“彦卿，”一双温暖的大手从他的发顶抚到后脑，又缓缓梳理着他的头发，“你做得很好。”
“将军……”
“嗯。”银色长发的成年男人捧起彦卿的脸，没有找到手帕，就用衣袖一点点帮他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污。看着那张还带着稚嫩的脸恢复了整洁，景元微笑着抚摸着彦卿的脸，道：“怎么还叫‘将军’呢，现在在那个位子上的应该是符卿吧……”
“将军！”
“嗯。”
“将军……”
彦卿把脸埋回景元胸口，双手死死揪着景元身侧的布料，声音哽咽，“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景元也把彦卿拥入怀中，单手解开彦卿的马尾，顺着肩头散开的金色长发一点点整理。
“把将军的家毁了。”
“那是假的。”
“明明说了要保护好将军却没做到。”
“那是，长生种的宿命。”
“我明明是将军培养的罗浮的剑，现在却不在战场上。”
“……彦卿，抬头。”
彦卿低着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看向景元。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景元叹了口气，换了只手，帮彦卿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正色道：“没有人说过你是罗浮的剑。”
“但是……”
“你是我景元的弟子，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装作没有看到彦卿一瞬的失落，景元接着道：“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我想要你做的事。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才送你上星穹列车的……现在看来，那个决定或许并不正确。”
“可是彦卿只想做将军希望的事。”
“是啊，我现在知道了。”
景元无奈地笑了笑，表情有些落寞，又重复了一遍：“我现在知道了。”
由黑桃K构筑的幻境随着主人的死亡开始一点点崩塌，景元的身形也在逐渐变淡。彦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世界边缘，转头扑进景元怀里，双手死死搂住景元的腰。
景元低头，耐心地一点点解开彦卿因为沾染了血污粘连在一起的头发，指腹蹭过柔软的头皮，温度让人留恋。
“长命锁，不要随便给别人啊。”
“那是将军嘛。”
“哈哈，好，好。我以前一直想当个巡海游侠，到处去看看……你可以为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可是彦卿不想离开神策府！”
不想离开那个还残留着景元气息的地方，不想离开那个有着无数回忆的地方。
“哈哈。”景元忍不住笑了，“这不是挺有自己的想法的吗？”
彦卿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辩不过景元。他将脸埋得更深了，呼吸间全是景元身上的淡香。彦卿声音闷闷的，“不想离开将军……”
沉默了片刻，景元闭上眼，轻轻在彦卿发顶落下一个吻。他柔声提醒道：“彦卿，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缕残魂……”
“彦卿知道！”彦卿猛的抬起头，动作太快额头上的伤直接撞上景元的下巴，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表情都扭曲了，但还是睁大了眼睛看向那双和自己相同的金瞳，“彦卿的心意即使到现在也没有变过。彦卿心悦将军。“
说完彦卿又摇了摇头，“不对。”
“景元，我爱你。”
景元看向那双因为疼痛含着泪水的眼眸，里面自己的身影模糊不清。想要拒绝，但是说不出口。为什么呢，只要说出那句话就好，让这个孩子彻底的死心，不再将心思牵挂在他这个已死之人身上。他抬起手，碰了碰彦卿的脸。那张记忆中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现在瘦削了不少，但眼神从未改变。时光似乎总偏爱在短生种身上留下更多痕迹。他记得自己刚入云骑军时的模样，记得云上五骁那段灿烂的时光，记得自己当上罗浮将军后的那几百年。但什么都比不上眼前人的身影那般鲜活。几乎是转眼之间，彦卿就从一个奶都没断的小婴儿长成了现在挺拔的样子。神策府的燕子春去秋来，他的小鸟却始终在他身边。他突然后悔了，后悔自己条件反射的拒绝，后悔自己昧着真心送彦卿登上了星穹列车，后悔自己最后什么话语都没有留给眼前的少年。
他看了眼那双只倒映着他的身影的双眸，他想，他找到原因了。
景元看着少年的双唇，闭上眼，低头吻了上去。
幻境里迎来了黎明，只是太阳也在天际消散。不远处的村庄已经支离破碎，祭坛的边缘也开始逐渐变淡，天地间一片寂静，就连亲吻也没有声息。
景元吻得很轻，只是贴在上面缓慢摩挲着。彦卿也闭着眼，从嘴角一点点吻到唇珠。不知是谁先加深了这个吻，彦卿踮起脚，向景元索取着一切。景元也张开嘴，给予少年他想要的全部。没有什么技巧，只是舌尖一味纠缠着，带着幸福的苦涩。
没有人想停下这个吻，只是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有所宽容。
他们分开后，眉心相抵，只是彦卿几乎感受不到那份温度了。抱住景元的手中忽然变空，失去了着力点的手无助垂下。彦卿睁大了双眼，但视野里的景元也正在一点点消逝。
景元似是叹了口气，弯腰低下头，贴近彦卿耳边。
“彦卿。”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我也爱你。”
尾音在风中流逝，彦卿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怀抱，失了力气跌坐在地。只是还容不得他做出半点反应，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三个月后。
彦卿靠在床头，一边听着士兵报告近期的战况，一边小口喝着丹鼎司开的药。药太苦了，但丹鼎司一向不允许病人在喝他们的药的时候吃糖，因此除了忍着，别无他法。不知道景元会不会嫌这药苦呢？彦卿一只耳朵听着，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今天的就是最后一副药了，喝完这碗药，再等那位丹鼎司的龙女大人过来做个最后的检查，没什么大碍的话，就可以出门了。
彦卿看向窗外，屋檐下已有燕子在筑巢。似乎刚刚下过下雨，燕子的翅膀上沾着丝丝的雨滴，土地里散发出一股股的泥土的清香，里面还混杂着被雨滴砸落的花瓣。燕子又在春天回到了罗浮，可是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将军大人。”一旁的云骑军士兵的声音将彦卿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辛苦了。”符玄进门向士兵点点头，“我和剑首有要事相商。”
“是！”
士兵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门在符玄身后关上，符玄找了个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抱胸看着面无表情的彦卿。
“听说你今天就可以下床了？”
“嗯。承蒙符将军关心。”
“那天你突然昏迷着出现在舰上，浑身是伤。我只算到你被偷袭了，那究竟发生什么了？”符玄有些急切地说道：“在那之后你直接失去意识整整两个月，第三个月才醒，醒了之后也时不时昏昏沉沉的样子……你，真的没事吗？”
“景元把你托付给了我。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牵强，但我希望你可以把我也当成家人看待。”
家人……彦卿攥紧了被子，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符玄也一直沉默着，无言等待着彦卿。
“我，我做了一个梦……”半晌，他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梦到了将军。”
无须多言，他们都知道彦卿所说的“将军”只会是那一个人。
“我梦到他说我不是罗浮的‘剑’，他说我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他说他也爱我。”
彦卿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
“你当然不是什么罗浮的秘密武器了，你最多就是个剑术天才而已。”符玄嗤之以鼻，随后放软了声音，尽管她还不太擅长那么温柔地和人说话，“我们都没有那么想过你。”
“他说想让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只想待在将军身边，我不想离开他。”彦卿咬紧了下唇，努力睁大双眼，想让泪水不要那么快落下，但眼泪还是一点点润湿了被子，“我想实现将军的愿望，但是我不想离开神策府……将军不在了，如果我也走了，那神策府……“
“你是笨蛋吗！”
符玄打断了他，抬手想给彦卿一个脑瓜崩，看到少年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后，又失落收回了手。符玄偏过脸，道：“你不在，青镞还在，我也还在，神策府还是那个神策府，不管你多少年后回来都是一样的。以前有的，以后也会在。”
“我……”
单手撑着床沿探过身，不熟练地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符玄柔声道：“但是你也不要离开太久了，记得常回家看看。我们都会想你的。”
“……嗯。”彦卿点了点头。
“我会的。”
神策府的飞燕，终究选择了他最常仰望的那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