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和阿娘今天也要忙祭典的事，所以都先出门了。”景元拿起门边的伞，递给彦卿，伞不大，伞柄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团雀挂饰，一看就是景元的伞。景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家没有多余的伞了，就委屈彦卿哥哥和我一起共伞啦。这段时间总是小雨下个不停，衣服都晒不干了。不过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无妨。”彦卿接过伞，犹豫了一瞬，学着以前景元的样子轻拍了拍面前小孩的头。景元也仰起脸蹭了蹭彦卿的手，趁彦卿愣神时牵起彦卿的手，“那，走吧？”
彦卿低头看向他们相握的手，景元的体温顺着相贴的掌心一路点燃他的心跳。他侧过脸，想要掩盖烧得绯红的耳尖，“走，走吧。”
他试着借用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绪，不断提醒自己：彦卿啊彦卿，这里可不是现实。
淅淅沥沥的小雨，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细腻地晕开，沿路的景色都有些朦胧了。彦卿将伞偏向景元那边，细细观察起周围，昨天来时因为天色已晚，没能看清的环境此时变得清晰了不少。沿着山路从景元山脚下的家出发，周遭景物都和彦卿记忆里现实中的模样没什么两样。只是不知为何，自看到远处的村庄后，彦卿就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他回头看向身后景元的家，不只是房屋结构，就连风格都差距很大。景元家就像一张贴纸，贴在了另一张风格迥异的照片上。
彦卿挠了挠景元的手心，“景元，为什么感觉你家和村里的房子风格差那么大？”
景元眨了眨眼，“差距很大吗？”
“嗯。村里的全都是两层的木结构，你们家的是小四合院吧。”
“有吗？”景元转头扫视一圈不远处村庄里的整体情况，又歪着头回忆里一下自己家的情况。右手握拳砸了砸手心，“这么一说，真的诶。”
“有什么原因吗？”
“我爹爹和阿娘都是村里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同呢……说起来，家里也有很多从来在村里没有见过的东西……”景元低着头喃喃自语个不停，脚步也越来越慢，到最后甚至完全停下了脚步，扶着额角，若有所思的样子。
见景元停下了，彦卿也停在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景元。
“爹娘他们俩也很奇怪，除了和我以外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交集，除了祭典，好像他们要做的所有的事都是和我有关的……”
景元的语速越来越快，话音未落，景元的眼神骤然变得空洞，随后身体一软，被彦卿接在怀里，手里紧攥着彦卿塞给他的长命锁，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眼前一黑，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景元？”
彦卿顿时后悔了，后悔自己非要多嘴问出这个问题。本是无意提出的疑问意料之外的触及到了和这个地方的秘密相关的信息，这本该是件好事，意味着他离离开这里又近了一步，但彦卿心里却只有后悔：若是景元再也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自己又要再失去一次他了吗？
万幸，不过片刻，景元就醒了过来。
“彦卿哥哥……？”
景元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彦卿死死抱住。景元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拍了拍彦卿的背，示意他抱得有些紧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你说‘什么事’是……”
彦卿松开了对方，彻底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看向景元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茫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你刚刚说着说着突然失去意识了……”
“啊，那个啊。”景元伸出手拉住彦卿，拉了几下没拉动，便学着记忆里阿娘站在床边将靠在床沿的他抱在怀里时的样子，轻轻把彦卿的头搂在胸前，一边抚摸着对方的头发一边轻声说道：“我昨天不是说我身体不好嘛，其实我从小就时不时会像那样突然失去意识，没什么事的，过段时间就自己醒了。哈哈，爹爹还说是我一下想太多，脑子跟不上就断电了呢。”
“可是……”彦卿还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真的没事的，只要注意晕过去的时候不要磕到哪里就行了。”指尖划过金色的发丝，柔顺的触感让景元有些不舍，“这次我醒得很快，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呢，是彦卿哥哥接住我了吗？”
“嗯。”
“彦卿哥哥好厉害，真的有说到做到呢。”
“嗯……”
彦卿偏过头，想借着两侧的鬓发挡住发烫的耳朵，却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景元发现了个正着。看着彦卿通红的耳尖，景元的心情莫名好上了不少，手指解开彦卿束好的马尾，一点点理顺，随后轻轻抚了抚彦卿的发顶，温柔而坚定地将坐在地上的彦卿拥在怀里，道：“所以，彦卿哥哥，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嗯。”
彦卿攥紧景元的衣角，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的力度硬生生将他的泪水憋了回去。仙舟的长生种不会有转世，他本该知晓的。但若这人不是他的将军，这份熟悉的温暖又是什么呢？
“哎呀，不知不觉都耽误这么长时间了。”景元拍拍彦卿的肩膀，抬头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彦卿哥哥不是还要去村里看看的吗，再不走就没时间了哦。”
彦卿抱紧了景元几分，声音闷闷的，“不想去了。”
“诶？”
“不想去了。”彦卿把脸埋在景元小腹，源源不断的热量让他感到非常安心，“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那可不行！”
景元一把推开了彦卿，双手叉腰，气鼓鼓的样子。刚想生气，看到彦卿的表情后又不自觉的熄了火，弯下腰，双手捧起对方的脸，道：“不可以耍小孩子脾气。彦卿哥哥不是这里的人，不是吗？就像我家里总有阿娘在等我一样，彦卿哥哥也是。因为这边的事，让彦卿哥哥家里的人一直等你，那可不行。”
“……”彦卿低下头，没有说话。
“彦卿哥哥？”
“我家里……”彦卿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家里，已经没有会等我回去的人了。”
“……抱歉。”
“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咬住下唇，闭上眼深呼吸，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彦卿睁开眼，单手撑地从地上站起来，拉过景元的手握在手心。景元的手比他的手小了不少，手上也没有常年习武留下来的茧与伤疤。这不是他想找的那双手。
“你说得对，我必须回去才行。”
“彦卿哥哥……”
“虽然那里已经没有将军在等我了，我也得回去。”彦卿低着头，喃喃道：“我必须回罗浮。”
罗浮。彦卿咀嚼着这两个字，那是将军最牵挂的地方，而他是将军留给罗浮的剑。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回去守护好那里，那是他作为将军最信任的剑的职责。
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村庄，彦卿打断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景元，“带我去看看那座祭坛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呢。”
景元抬起头看向彦卿，那双金瞳里几乎漫溢的悲伤像钢针一般刺穿了他的心脏，心疼与怜惜源源不断从那个再也修补不好的大洞里涌出，几乎要吞没他。景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拉着彦卿的手往前跳了两步，指着村中央的方向，笑着回头道：“那我们快走吧！”
一路上，景元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拉着彦卿的手，始终走在他前面两步。彦卿也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景元的异常。
终于，景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彦卿，“彦卿哥哥，我们到啦。”
彦卿点了点头，抬头看向那座底部悬空、过于奢华的白玉祭坛：七根白玉石柱支撑起整座祭坛，只留下一段白玉石阶连通地面和祭坛。在那之上，祭坛边缘也有七根同样的白玉石柱，每一根都有二人合抱之粗，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只是多看几眼就感觉意识要被卷入。整个祭坛被笼罩在绵绵不绝的小雨下，最中央的神像身形模糊，显得有些不真实。四周有不少人，只是几乎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在这里停下脚步的他和景元。
彦卿刚想走上石阶，手就被景元拉住了。彦卿回头，看向景元。
景元松开两人相握的手，“彦卿哥哥，我在下面等你。你忘啦？虽然大家看不到彦卿哥哥，但是我这样的小孩子突然出现在上面还是会有人感到奇怪的，到时候妨碍到彦卿哥哥的事就不好了。”
“抱歉。”彦卿这才回想起自己还是个透明人的事，在心里埋怨了几句自己的松懈，道：“我很快回来。”
“好。”
得到景元的回复后，彦卿沿着白玉石阶一级级往上。石阶不长，每一阶石阶上都刻着繁复的纹样，彦卿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那些花纹，尽管甚至只是偶尔余光会瞥到一眼，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被扭曲了一瞬。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剧痛让他能够保持清醒。
祭坛上方，所有的建筑上都覆盖着神秘的符文，笼罩在香炉中升起的烟雾中，像有生命一般闪烁跳动着，但周围的人们却像是习以为常一般浑然不觉，手持鲜花、香料和祭品，忙着将准备好的供品摆放在祭坛前。小心避开人群，彦卿来到祭坛的正中央，虽然不得已移开了些物品以开辟出一条通路，但所幸没有人注意到他发出的动静。
祭坛的中央，一尊巨大的雕像巍然矗立，玉石制成的底座周围被花朵所环绕，遮挡住了上面的纹路。但彦卿已无暇顾及其他，那座雕像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台自动贩卖机。
自动贩卖机的外壳相当破旧，多处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内里锈迹斑斑的金属结构。一行行商品的照片和表明价格的数字无疑是他熟悉的模样，但却与这个落后的小村庄不符。衬着背后模糊的村落模样，像是加载出错的贴图一般违和。
彦卿想靠近一点，刚挪动脚步，就被忙碌的人群挤开了。撞到他的人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能看到涌动的人群。人们围着那座自动贩卖机，往上悬挂上五彩缤纷的彩旗和灯笼。虽然不知道在村民眼中的情形，但是在彦卿眼里看来，这自动贩卖机更加诡异了几分。
本想等人群散开，等待了十分钟，聚集过来的人反而增加了。见没有办法和机会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再靠近一点，彦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打算等一个没什么人的时候再来一趟。
或许是因为人群都聚集到了自动贩卖机附近，回去的路很顺利。下了石阶后，就找到了正偷偷躲在角落里的景元。彦卿试着将在上面看到的东西用一直生活在这里的景元也可以理解的语言转述出来，只是景元也听得半懂不懂的，没有什么头绪。
景元似乎有些不满意自己没能帮上什么忙，一直到睡前都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彦卿伸手拍了拍景元的脑袋，都没能让对方回神。直到轻掐了一下景元还带点婴儿肥的脸颊，才将对方从思绪中唤醒。
“别想太多，早点睡吧。”
“感觉今天什么忙都没帮上……”景元把被子拉到脸上，闷闷不乐道：“彦卿哥哥明天还去村子里吗，明天就是祭典了。”
“明天啊……”彦卿帮景元把被子拉回原位，也钻进被窝，伸手抱住已经躺好了的景元，将脸埋在对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还是先早点睡吧。”
“嗯……”被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笼罩着，几乎是刚刚把手搂上彦卿的腰的瞬间，景元就陷入了睡梦之中。
景元是被冻醒的。
意识还有些模糊，却感觉身边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怀里只剩下一个暖炉。闭着眼伸手摸了摸彦卿躺过的那片床单，触手冰凉，显然对方已经离开多时了。
景元顿时清醒了，回想起睡前彦卿的异常，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彦卿是要自己一个人去祭坛。景元掀开被子，翻身起床换衣服，犹豫了一瞬，还是带上了彦卿给他的长命锁。尽管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他不想让彦卿一个人去做那些事。
蹑手蹑脚的出了卧室，还没来得及关上卧室门，动作就被身后的传来的父母的声音打断了。
“宝宝，你要出去？你要做什么？”
“我，我要去救我朋友……”
“你能做什么？就算那个彦卿小朋友是真实存在的，也用不上你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子去帮忙！”
“孩子他爸……”女人打断了男人的话，叹了口气，把男人拉到椅子上坐下，还塞给他一杯茶消消火。
男人坐在椅子上怒气冲冲的一边喝茶一边盯着景元的脸看，女人一个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带着些歉意地向景元笑了笑，道：“宝宝，他只是太担心你了。”
“嗯，我知道的，对不起。”景元低下头，不安地捏了捏手指，白天和彦卿双手交握时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只是我必须要去找彦卿哥哥，我的心……”景元伸手按在心口处的长命锁上，“我的心是这么说的。”
“……一定要去吗？”女人声音放得更软了，似是在请求。
“嗯。一定要去。”
“哎……”女人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条的被布条包得很严实的包裹，“那你带上这个吧。”
“这是？”景元疑惑地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长剑，剑刃锋利无比，月光般凌厉，剑锋上隐隐有星光流动。剑柄非常简洁，只在上面刻着燕子的纹样。不知为何，只一眼，他就认定这是彦卿丢失了的剑。
“阿娘是怎么拿到这个的？”
“你出生的那天，突然在家里出现的。虽然我们也不知道来源，但和你爹商量了一下，感觉是时候交给你了。”
“谢谢……”
“傻孩子，我们是你父母啊。”女人抱住景元，轻轻在景元眉心留下一个吻，声音哽咽，“要早点回来啊。”
“嗯！”景元一手抱住剑，一只手努力伸长了抱住女人和还在生闷气的男人，故作轻松道：“我还要带彦卿哥哥看我们村里的祭典的，所以我们天亮前一定回来！”
“嗯，宝宝快去吧。”
景元抱着剑，回头再看了一眼身后转过脸偷偷抹眼泪的父母，也没忍住落下泪来。抬手用袖口一抹眼泪，咬咬牙，头也不回的跑进了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