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是被腰上一阵巨大的力道给勒醒的。

刚一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彦卿的脸，近得就连脸上还未褪尽的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果然彦卿哥哥也还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小孩子嘛，景元一边想着，脸凑得更近了几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发现彦卿眉头紧蹙着，羽扇般的睫毛因为眼皮下眼球的频繁运动而颤抖，在脸上投下一片不安的阴影，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彦卿哥哥？”

景元挣扎着从彦卿的怀抱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可能是因为力气太小，对方没有醒来，反而加大了几分环着景元腰身的力道。

“彦卿哥哥！”

然而即使声音提高了不少，彦卿也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眼皮之下眼球运动得甚至更加剧烈了，景元用力挣脱出彦卿的怀抱，从床上爬起，趴在彦卿身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脸。

彦卿做了个梦，自从和列车组一起回罗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刚刚睡着时，还是个称得上美梦的梦。

他梦到了自己，准确地说，是以前的自己。

刚刚学会走路没多久，他就缠着景元嚷着要学剑，以后要保护将军。景元一向宠他，就算一开始没有答应，多缠上几回，撒上几次娇，就会心软着答应他的请求。这次自然也是一样。

起初还担心着甚至还没有比云骑军的统一佩剑高上多少的彦卿很快就会放弃，然而没过多久，景元就发现这孩子几乎就是为剑而生的，教过一遍的技艺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偶尔还能打败轻敌的正式士兵。

因为年纪太小，再加上担心彦卿会受伤，从一开始，教导他剑技的人就是景元。景元平日里公务繁忙，很少能有看着彦卿练习的时间，大部分时候都是景元指导两句，然后彦卿一个人钻研。所以每当景元有时间陪着彦卿一起练剑的时候，彦卿总是格外珍惜。

彦卿站在后院里那颗银杏树下，一次又一次地挥舞着，十年如一日。景元也一同站在树下，时不时出声指点，十年如一日。

银杏树长得愈发枝叶繁茂，他的剑术也日益精进。他成了景元手下的一支奇兵，无往不胜。罗浮的神策将军身边从此便多了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

到底是孩子，等到总角之年时，景元突然发现面前的孩子已经从原先的那个小萝卜头，长到现在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了。只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被景元摸了摸头还不满足，又顺手抓着景元的手放在脸颊边蹭了蹭，装作不经意，嘴唇蹭过景元柔软的手心。

这动作惹得景元忍不住发笑，“还是小孩子吗？”

“早就不是了！”

“好好好。”景元应付了两声，又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青镞和我说，最近又有几个小姑娘送信件和礼物到府上，说要给你。唉，你也差不多到这个年纪了呢。”

嘴上在叹气，眼里的笑意却是深了几分。

“彦卿只觉得她们烦人，没兴趣。”彦卿撇过脸，“彦卿只想和将军在一起。”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那句话点燃了彦卿，这是景元第一次看到彦卿在他面前发脾气。

彦卿把脸转回来，狠狠盯着景元的眼睛，“彦卿心悦将军，想和将军永远在一起。这怎么不一样！”

“不一样。”景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只是平时都在这神策府，熟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在这种环境下无意把对我的孺慕之情当作了爱情罢了。等你长大以后你就会明白的，这不过是对我的仰慕而已。”

“将军又拿彦卿的年纪当借口！”彦卿攥紧了拳头，一步跨到景元身前。距离太近了，呼吸间彼此的气息交换，或许是因为刚刚结束训练，景元只觉得对方的气息太过滚烫，烫得他想要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但后背靠着的就是那棵从小陪伴他、现在已无比茂盛的银杏，他无处可退。

“彦卿已经思考过无数遍了，而且彦卿也见过星穹列车和星核猎手的那群人，不会弄错的。彦卿就是爱慕将军，想要和将军一直在一起，想要……”

“你不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将军！”彦卿拉过景元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前，“语言不够的话，这样足以传达给将军吗？”

彦卿认真盯着景元的双眼，想要从里面找出一丝动摇，但景元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等着彦卿松开他的手。

“……你还太小了。”

“彦卿不小了。”

景元叹了口气，轻轻帮彦卿把头上的落叶摘下，“过几天正好列车组的人会来罗浮，你就和他们一起到处去看看吧。”

“不要。”

“……听话。”景元的语气温和，里面却没有一丝拒绝的余地。

“是……”

不想离开。彦卿想着，低下头，看着脚下自己和景元的影子，在阳光下仿佛依偎在一起。他悄悄挪了挪身子，让两个影子能靠得更近些。

“你的愿望是什么？”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彦卿伸手护在景元身前，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周围是茫茫一团雾气，只有中心的这棵银杏树和树下的景元，像是沙漠中的绿洲，那么真实，却提醒着彦卿，眼前的只不过是幻影。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谁！”

彦卿大喝一声，那个声音却再没有回复。他巡视一圈，周围的雾气在逐渐变得浓郁，身后景元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他也不知何时变回了现实中的模样。现在的他已经不用努力踮起脚仰着脖子才能凑近景元的脸了。

“不要走……”

彦卿微微仰脸看向记忆中的景元，想要伸手留下那道身影，手中却只剩下空气。视野也像是蒙了一层雾气一般，就连那温和的笑容也看不到了。

“不要！！！”

彦卿用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趴在他身上哭的稀里哗啦的景元。眼前这一幕的冲击力有些过大了，他呆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彦卿哥哥……”景元伸手抱住彦卿的脖子，伏在他肩上止不住的抽泣，“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

彦卿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学着记忆里将军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景元的头，“怎么会，我只是在睡觉。”

“可是怎么喊你都喊不醒，”景元蹭了蹭彦卿的脖子，湿漉漉的，“之前也有好多人就是这样，怎么喊也喊不醒，然后就慢慢从村里消失了，也没人记得他们……”

“我也不清楚。”景元抬起脸，悄悄用袖子把彦卿肩膀脖子上的他的泪水擦干净，“每年祭典前后总会有人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大人们都说是好事，但是过不了多久就没人记得他们的存在了，甚至连他们以前的生活踪迹都找不到……”

这让彦卿想起来了昨天还没来得及查看的那座祭坛，以及睡梦中那个奇怪的声音。他拍了拍趴在他身上的景元，“我今天想去村里看看，你可以陪我一起吗？”

“好啊！”景元一下就忘了直到刚刚都还在抽鼻子的自己，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笑得一脸灿烂，“我来给彦卿哥哥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