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云骑军演武场
原本平整的大理石制地面像是刚刚被炮轰过，四处燃着星星点点的火苗。场边围着的一圈木质护栏被冲击得支离破碎，就连堆积在角落的木箱也被炸得粉碎。起初还围在周围观摩的云骑军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个干净，只留下场中仍在继续着切磋的彦卿和星。
彦卿单手撑地，接连几个后空翻，躲过横扫而来的骑枪，骑枪上的火焰点燃了飘动的衣摆，又转瞬之间被冰霜覆盖。脚尖踩在场边护栏上用力一蹬，木质的护栏在身后寸寸断裂，彦卿向前冲出，手腕抖动，接连刺出数剑，剑光闪烁如流星，却全部都被星挡了下来。
见找不到破绽，彦卿剑尖在骑枪上轻点，身体借力向后掠出，轻轻落在一柄飞剑上。
“不愧是老师，连一丝破绽都没有呢。”
“呵。”
星轻笑一声，没有理会彦卿的话，双手持枪，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骑枪向着彦卿面中劈下。眼看着那炎枪上的火舌即将燎上发梢，彦卿笑着朝星一吐舌，身形一闪，竟出现在星的身后。剑柄灵巧地在手心转了个方向，朝星的背中削去。
这一击来得突然，角度诡异，几乎没有躲闪机会，但星的背后也似长着双眼睛，骑枪顺势直接刺入地面，一脚蹬在枪上，身子硬生生一扭，避开了这一剑。身体踩着长枪就势腾起，腹部发力，拔出刺入地面足有十公分的骑枪，火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枪尖向着彦卿身后空门刺出。
“铛”的一声，枪尖在距离彦卿心口三寸的地方被泛着寒光的剑身定住。剑身不住颤抖，彦卿感觉自己快要被炎枪的气势压垮，手腕几乎就要脱力，整个人只能喘着粗气，仰面撑在地面上。
星也没好到哪里去，不知何时消失的飞剑此时抵在她的咽喉上，只差半寸就能刺入她的咽喉。剑上的寒气几乎要将她的血液全部冻结，她忍不住放轻了呼吸，维持着单膝跨坐在彦卿身上的姿势，不敢动弹。
片刻，她松开了手，火舌缭绕的骑枪在她手中消散。
“我输了。”
彦卿也收了剑，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躺倒在因为他们的比试而变得坑坑洼洼的地上，一边平复呼吸一边道：“老师的力气只要再大一点，彦卿就挡不住啦。”
“在那之前你的飞剑会先要了我的命吧。”星也学着彦卿的姿势，整个人翻倒在侧，歪着脸趴在地面上。
“我有没有变强一点了呢……？”
“上周我们胜负还是五五分，这周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我输了你几条命吗？”星不以为然地擦了擦鼻子，“不行了，累死了，让我歇会儿。”
“诶嘿嘿，老师有没有喝过不夜侯的仙人快乐茶？”彦卿从地上坐起，抱着腿看向趴在地上企图把自己摊成一张薄饼的星，“就当作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麻烦老师的赔礼了。”
“那个好！”
听到仙人快乐茶，星一下就从地上跳起，伸手拉起彦卿，“果然还是你才能懂我啊。”
彦卿眨眨眼，显然不明白为什么星的兴致突然就高涨了起来。
“快走吧快走吧，晚点就要卖完了呢。”星拉着彦卿，急匆匆就往星艖海中枢的方向走，“而且我们把这里打得这么乱，等下说不定云骑军要找我们算帐。你听说过雅利洛VI号这颗星球吗，我之前在那里，他们的士兵看到我打破几个破箱子就要揍我，可怕得很。”
“那倒不会……”
星艖海中枢，不夜侯
西衍先生自从借着建木危机的事讲了新段子后，人气暴涨，那张小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来听书的人。彦卿和星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距离离着比较远，只能听到人群时不时爆发出来的几声叫好。
“挺好的，”星叹了口气，“这里听不到西衍先生的说书。”
“老师不喜欢吗？”
“在他找我写新段子之前还挺喜欢的，弥补了我过于加速的童年的缺失，毕竟列车上也没人愿意给我讲睡前故事，他们都觉得太怪了。”星吸了一大口的珍珠，腮帮子鼓鼓的，“哪里奇怪啊？我才出生一百天啊，虽然是比一般的一百天的小孩大了点，但怎么就不能给我讲点睡前故事呢？！”
彦卿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诶？”
“看不出来吧？”
“嗯。”彦卿点点头，“不过老师才出生一百天就已经这么强了吗？好厉害！”
“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奇怪？”星低声吐槽了一句，又道：“你不也是天才吗？虽然我没用过飞剑，但是我听他们说你‘年纪轻轻就可以御六柄飞剑’，那个也是天才的意思吧。”
“‘天才’吗……”彦卿放下手中的仙人快乐茶，情绪突然低落下来，“可是没什么用。”
“怎么这么说？”
星放下已经被她喝得一干二净的仙人快乐茶，转过头看着用吸管胡乱搅拌着奶茶的彦卿。
“将军是和老师你们一起去找的幻胧。没带别人。”
“毕竟我们很强嘛。”
“是啊。”
彦卿低头看着杯中的漩涡，又重复了一遍：“是啊……”
看着彦卿杯中高速旋转的黑糖珍珠，星只觉得自己一向聪明的脑子也要晕了：“你不开心吗？”
“嗯，”彦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是不开心。”
“只是……一想到自己在那个时候只能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到，就很不甘心。”
“你那时受了伤。”
“彦卿明明说要保护好将军的，却连那个刃都打不过。而且，”手中的塑料杯被捏得变了形，彦卿闷声道：“而且如果这次不是有老师你们在的话，将军可能……”
“……刃是不死之身，我也打不过他。”
说完这话星都想自己给自己两巴掌了。她一向信奉“不爽就干”的原则，虽然简单，但是快捷又管用。可是看着眼前情绪低落的少年，她怎么都做不到拍着对方的肩膀说出“那我们去打一架”这种话，更何况他们才刚刚打完一场，把云骑军的场地破坏得乱七八糟。但是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好？脑子高速运转，但还是大脑空空，得不到答案。
默默叹了口气，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藏在桌下，点开短信编辑栏。盲打对于她这种重度游戏中毒患者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小心将动作都藏在彦卿的视野盲区，星抬头看向彦卿，道：“你已经很强了。”
彦卿摇了摇头，道：“可是还不够。”
“这次将军昏迷了一个月，那以后如果还有这种事情发生怎么办？”
“保护将军是彦卿的职责……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不仅没派上用场，还给将军添麻烦了。我……”
“你同刃还有丹恒对峙的时候，我不在场，也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星收好手机，打断了彦卿的话，“但是有没有添麻烦这件事，只有本人那么说了才算吧？我知道的景元将军不会那么想的，你和他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
“那可不行。”星突然感觉脑子里的线索都穿成了一条线，“说起来，你最近这段时间总往列车上跑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彦卿，不知道怎么面对将军比较好。”
“为什么？因为觉得做了对不起将军的事？”
“嗯……”
“所以说，”星站起身，“这些事直接问本人才更快吧。而且你不是说过吗，将军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你的人，什么都不和他说的话，这样他会伤心的。”
说完，星用力捏了捏彦卿的肩头，示意对方抬头。
彦卿抬起头，只见本应该在神策府办公的景元正站在不远处的阳光下。察觉到他们的视线，景元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大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彦卿本能想跑，却被星压在他肩头的手强行按在原位，他只能看着景元一步步向他走来。
“好啦。”星拉起彦卿的手，塞到景元的手心里，“我去吃火锅了，你们慢慢聊。”
景元微笑着向星道谢，手中攥着彦卿的手，一丝松开的意思都没有。目送着星离开，景元转身看向彦卿，看着这个通红着脸、甚至偏过脸不愿意看他一眼的少年，景元在心里叹了口气。半蹲下身子，抬起脸望向那双躲闪的金眸：“我从她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了，我们回去聊聊，好不好？”
见彦卿不说话，景元又接着道：“你这几天一直在躲我，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没有！不是将军的问题！”彦卿转过头，却直接撞进那对满是笑意的眸子。
“那我们先回去好不好？”景元双手拉住彦卿的手站起，“还是说你觉得在这里更好？”
看了一圈逐渐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群，彦卿突然感觉一阵烦闷涌上心头，拉着景元的手就埋头往外面走：“回家。”
景元被拉得一愣，两步迈到彦卿身边，笑道：“嗯，回家。”
他们是一路走回去的。偶尔有路人发现他们的身份，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彦卿瞪了回去。景元不由得觉得好笑，伸出手向路人挥了挥，又马上被彦卿拽走了。
或许是因为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神策府此时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彦卿拉着景元的手，一路横冲直撞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摸黑反手打开房间的灯，刚看清灯光下景元的脸，彦卿就突然回想起自己刚刚做的事，手一哆嗦，房间再次重归黑暗，只有窗边洒下的一汪银色月光照亮了房间的一隅。
“我脸上有怪物吗？”
景元笑着打开灯，头顶的灯管闪烁两下，照亮了整个房间。
彦卿松开了手，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视线全部分给了自己的脚尖。
“……没有。”
“那为什么连看我都不愿意了？”
景元放轻了声音：“不能告诉我吗？”
彦卿沉默着，紧紧咬住下唇，留下一个几乎要渗出血的牙印。
见彦卿没有开口的意思，景元在心中叹了口气，后退一步，伸手将少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梳理整齐。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明天还要去星穹列车玩的话，早点休息吧。”景元转身将房间灯光调暗，柔声道：“晚安。”
“别走……”
黑暗中，少年伸手拉住就要离去的景元的衣角，声音有些沙哑：“不要走……”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景元想着，转过身看向彦卿。银色的月光倒映在他隐隐泛着泪花的眼瞳里。景元半蹲下身，静静看着彦卿。
察觉到景元的视线，彦卿低下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睛。不算尖利的犬齿在下唇碾下无数细密的齿痕，他也不觉得疼痛。
时间在两人之间安静流淌，景元就这样安静等待着，等待着彦卿开口。所幸没有久等，片刻，彦卿便开了口。
“我，太没用了……”他压住自己声音里的哽咽，“彦卿总想着要保护将军，但这次什么事都没做到。还不听将军的话，擅自去追刃……”
“看到将军被他们抬回来的时候，彦卿感觉心跳都要停了。白露姑娘总说将军没事，只是睡着了，早晚会醒的。可是彦卿等了好多天好多天，眼睛都不敢闭上，可是每天都是一样的，将军都没有醒来。我真的好害怕……不是说没事的吗，为什么这么久了都还没有醒？‘早晚会醒的’是什么时候？将军要是一直不醒过来怎么办？只是想到这些，就感觉心脏疼得喘不过气来。”
彦卿攥紧了胸前的衣服，下唇被咬破的疼痛也没能压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弯下腰，在景元面前蜷成一团。
“那个时候在房间里看到丹恒老师，彦卿真的好生气。他为什么就可以和将军一起去，为什么将军和他一副很熟悉的样子，为什么将军那么信任他，明明大家都说饮月君是个大坏蛋。”彦卿把自己缩得更小了点，脸埋在臂弯里，小声抽泣着，“可是彦卿明白的，如果没有丹恒老师，罗浮连幻胧在哪里都找不到。老师也说了，是丹恒老师救了将军……丹恒老师是好人，彦卿知道的，彦卿不该冲他发火的。都是彦卿太弱了，如果更强一点的话就可以和将军一起去了，就可以保护将军了，将军就不会……”
话语逐渐被抑制不住的哭声淹没。
“对不起。”景元将面前泣不成声的少年抱入怀中，原本就不过他胸口高的人，眼下显得更加小了。景元轻抚着彦卿的后脑，柔声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呜……”压抑的哭声从胸口溢出，彦卿伸手搂住景元的脖颈，将脸死死埋在景元的肩窝里，“不是将军的错……”
肩头的衣物逐渐被温热的泪水打湿，景元反而将彦卿抱得更紧了些。他摇了摇头，掌心顺着微微凸起的脊梁，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彦卿的后背。
“我不让你去，是因为那太危险了。”景元侧过脸，在少年耳边轻声道：“就像你会担心我一样，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很难受。所以我想让你远离这次的纷争。这一次的事件太乱了，我害怕你会受伤。”
“我……”
“你已经很强了。”景元捧起彦卿的脸，拇指轻抚过对方的眼角，滚烫的泪水从他的指尖顺着手滑过手腕，烫得他仿佛心脏都要融化了，“只是我的私心，不想让你涉险。”
“让你这么不安，对不起。”一只手按在彦卿后脑，将额头轻轻贴在一起。景元垂下眼，看向对方眼眸中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这次可以原谅我吗？”
彦卿扁着嘴，移开视线：“……下次要直接告诉彦卿。”
“好啊。”景元轻笑出声，“不过你会听话吗？”
“那个……！”视线再次对上的瞬间，彦卿感觉自己也突然泄了气。低头将脸埋回景元的肩窝，闷声道：“总之就是要告诉我，彦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
“将军……”
“嗯？”
“彦卿一定会超过刃的。”
“嗯，你会赢过所有人的。”
“所以，”彦卿抬起头，一双金瞳像是盛满了星光一般璀璨。他望向景元，眼里满是认真：“所以将军要一直看着彦卿。”
“嗯。”
“一直？”
从头顶，到尾椎，掌心一点点抚过少年的发梢和后背。小孩子总是在大人不知道的时候飞速成长，不知何时起，这只喜欢在他身边跳来跳去的小鸟，已经长出了结实的翅膀和尖利的喙。虽然还稍显稚嫩，但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罗浮最强大的雄鹰。
郑重地点了点头，景元应下了少年的请求。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