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是大扫除的日子。
尽管在各自家里时都算不上是操持家务的主力，但在这间两个人费尽心思才找到的2LDK里，同居的意义显然不是单纯指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还包括每个月把这片小小的空间从头到尾一一清扫一遍,把两个人散落各处的痕迹归回原位。
分工是早在他们刚刚搬进这里时，两个人在仍然堆满纸箱和新家具的客厅里定下的。各自的卧室各自收拾，冬弥负责厨房，彰人负责浴室，客厅和阳台由两个人一起打扫。
彰人将手里的洗漱用品放回擦得干干净净的洗手台面，直起腰活动了下手腕。三月末的阳光带着春日特有的暖意，透过浴室的毛玻璃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光斑。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彰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厨房那边传来的水声不知何时没了清洗厨具的动静，转而变成了单调的哗啦流水声。
“冬弥？”
没有得到回应，彰人从浴室探出头，望着那个站在厨房洗碗池旁的背影，挑了挑眉。
“冬弥！”
“……！”
这一声终于有了些效果，一阵凌乱的碗筷磕碰声后，冬弥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些带有柠檬味洗洁精气味的泡沫。
“怎么了？”
“……抱歉。”冬弥擦干净双手，“刚才在想一些事情。”
“哦？”彰人关上浴室门，斜靠在厨房吧台旁往自己的马克杯中倒了一杯咖啡。低头轻嗅，混合了木质香与壳物的平衡香调让人心情舒缓。他抬起眼，望向有些心神不宁地收拾着碗碟的冬弥，“在想什么？”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是吗？昨天晚上和杏她们分别之后你就一直这副样子，没解开鞋带就脱鞋，刷牙的时候把洗面奶挤在了牙刷上，还错穿了我的衣服，现在你手里那个锅也还没冲干净泡沫呢。”彰人指了指冬弥手里正准备收进橱柜的平底锅，不禁笑出了声，“她们在一起了的事情就那么让你震惊吗？”
“有这么明显吗？”
“嗯。”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彰人。”冬弥苦笑，将平底锅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和其他刚刚洗干净的碟子一起放在沥水架上，“我只是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明明在一个团队里这么多年了，却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发现。”
“那也是因为她们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吧，杏那家伙一看就是不会思考这些事情的。倒不如说我也很震惊她居然会开窍。”
“彰人也是？”
“嗯，那家伙有事没事就‘喜欢こはね’、‘最喜欢こはね了’的，谁分得清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是吗……”
“是啊，所以也不用太在意了。”彰人放下手中不知何时喝完的咖啡，拍了拍冬弥的肩膀，“厨房还剩哪些地方没整理？”
“冰箱里面还没整理，还有最后要再擦一遍岛台。”
“一边胡思乱想居然也没耽误多少正事吗？那我先去看一眼烘干机那边结束了没有。”
冬弥点了点头。烘干机仿佛瞧准了这个时机，发出一阵清脆的提示铃音。
刚烘干的床单和沙发套带着热腾腾的柔顺剂的清香。明明只是两人在超市挑的、市面上随处可见的牌子，可一从自家的烘干机里飘出来，这气味就仿佛成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气息，每次都让彰人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
彰人将烘干机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部抱出来，堆到一旁的熨衣板上，按照各自的归属分门别类在卧室的储物柜中收拾整齐。去年还没有买烘干机的时候，总是要看天气预报计划未来的清洗规划，在梅雨季节就更加遭罪了。虽说可以多买一些用作替换，但无论是他还是冬弥都忍受不了那么多脏了的衣物堆积在洗衣机里面。所幸正好有一个他们熟悉的音乐人因为要搬家需要处理大件二手家电，让他们得以凭借一个非常优惠的价格获得了这台烘干机。
“彰人，”冬弥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可以过来一下吗？”
“稍等。”将储物柜归位，彰人走回客厅，却发现冬弥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翻看着手上的一本书册。
“在看什么？”
“这个，”冬弥将那本米灰色皮革封面的有些厚重的书册平摊开放在面前的小桌上，示意彰人坐下，“是我们毕业时小豆沢送给我们作为毕业礼物的相册，因为觉得还是放在这里比较合适，所以我上周周末回家的时候把它带过来了。”
“说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有这么厚吗？”
“这本是我的，我在里面还放了一些我有的照片。”
“啊？”
“嗯。”冬弥点了点头，随手翻开一页，“比如，这个是我们第一次去的家庭餐厅。”
“……啊？”
“那天我和父亲又有些不愉快，没吃早饭就从家里跑了出来。本来只是无意识走到了Vivid街，却没想到正好被彰人捡到了。”
“‘捡到了’的说法有点……”
“彰人真的很厉害啊，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怎么了。”冬弥轻笑一声，指着下面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是一份汉堡肉的套餐，照片边缘映着一个正在吃春季限定草莓芭菲的橙色身影。“虽然因为是第一次去，有点犹豫不知道要点什么比较好，但是那天吃的汉堡肉真的非常好吃。”
“那太好了，那个时候我也不清楚你喜欢吃什么。”
“现在的话最喜欢吃彰人做的汉堡肉。”
“好好。”
“这个也，”冬弥随手往后面又翻了几页，“这个是我们毕业的那个时候，謙さん拍的。”
冬弥指尖划过一张显然是有好些年头、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照片。穿着深色学兰的彰人搂着身旁穿着贵族中学精致西装的冬弥，两人并肩站在街角一株刚刚盛开的樱花树下。
循着冬弥的指尖，彰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张照片上。
明明是两个人的合照，他的视线径直被揽在自己身侧的那个少年的身上，拎着书包，一本正经站在樱花树下。沐浴在春光下，就连不经意间入境的路人都带着笑容，冬弥那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可爱。不过，”
彰人侧过身，伸手托住冬弥两侧脸颊，眯起双眼凑近仔细打量了一番，“还是这个更可爱。”
“多亏了有彰人和大家在。”
冬弥抬起手，扣住彰人放在他脸侧的其中一只手腕，将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了掌根与手腕相接的地方。潮湿的吐息先一步铺洒在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顺着脉搏一路燃烧至全身。随即温热的唇瓣擦过家居服宽大的袖口，停留在彰人有些微凉的脉搏处。
彰人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被那个吻烫得失了节拍。
“谢谢彰人一直在我身边。”
冬弥抬起眼，睫毛扫过他的掌侧。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像是盛着一汪清水，泛着比平时更加柔和的微光，睫毛每一次轻颤，水面便漾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嗯……”
彰人试着往外抽了抽手，还没抽动，就停下了动作。被冬弥虚虚扣住的脉搏处却比刚才被用力握住的时候更加滚烫了些，明明只是肢体末端，却反过来带动着心跳也失了控。
“以后也还是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说完，他偏过头，躲过冬弥的视线，想要站起身，却又被手腕处传来的力道留在了原地。
“干什么，厨房的卫生打扫干净了吗？”
“都做完了。”
五指钻进没有任何设防的另一人温热的指缝间，原本只是简单交叠在一起的手转变为亲密无间的十指相扣。“今天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冬弥拍了拍剩下的半本相册，“剩下的也想和彰人一起看。”
“……剩下半本全都是你自己加的？”
冬弥垂下眼，笑得有几分羞涩，“嗯。”
彰人用剩下的自由的手按住眉心，“我怎么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因为彰人对我没什么防备心嘛。”
“那的确也没错……”
“彰人，”冬弥轻轻拉了拉那只相握的手，“不行吗？”
“……反正正好也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彰人无声叹了口气，再次坐回到冬弥的身边，“慢慢看吧。”
望着兴致勃勃的冬弥，眼神扫过那本少说也有几十页的相册，彰人从未像今天这样希望自己的搭档能够稍微收敛一点，给他的心脏留一点承受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