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冬弥有一个秘密。

房间内安静得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相互摩擦的窸窣声在耳畔响起，像一枚石子落入意识的深潭，只激起阵阵涟漪，但也足够让冬弥醒来了。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他没有睁开眼，而是将呼吸的频率和深浅维持在和睡着时一样的节奏。

在天还未亮的清晨，他安静地等待着。

身侧的床垫微微一沉，在一片黑暗的视野之中，冬弥只能靠自己以往的经验和想象补全一切：轻微的低吟与嘟囔象征着彰人从睡梦中清醒，布料的窸窣声是彰人在用袖口揉眼睛，鼻尖和脸颊上扫过的潮热的气息说明彰人贴近了自己。即使闭着眼睛，冬弥也能感觉到有一道专注的视线顺着他的眉骨缓慢巡视。

随后，一抹温热的触感碰到了他的脸颊，那指尖柔软，和自己的手指不一样。虽然说出来的话肯定会引起彰人的不满，但是冬弥一直很喜欢彰人的手。自己的手骨节突兀而修长，并且由于长年累月高强度的钢琴练习，指尖的线条利落得甚至有些冷硬。但是彰人的手不一样，柔和而温润。每次十指相扣的时候，冬弥都能感受到那种暖呼呼的触感沿着指缝和相贴的掌心漫延至心头。

虽然闭着眼睛，冬弥也仍然能感觉到彰人的指尖顺着自己侧脸的轮廓一点点划过，从下颌缓缓往上，比起单纯的抚摸更像是在记录，或是确认。指尖慢条斯理地落在耳垂，因为暴露在外面有些微凉的耳垂被彰人的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衔住。先是试探性的摩挲，拇指一遍遍抚过耳垂，温暖的体温将那片微凉一点点捂热。随后弯曲的食指掠过耳后那块紧致的皮肤，彰人修剪得整齐的指甲盖擦过，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

冬弥每天都很担心此时此刻的心跳声会被彰人发现。

不过好在彰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加重了些许力道，拇指指腹和食指指节在耳垂的软肉上慢吞吞地捏了捏，又揉了揉，如此反复。随即而来的是一声极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有些沙哑，带着还没完全清醒的倦意和放松，精准敲在冬弥的心口。冬弥突然想起那只经常来听他们练习的叫做比比的橘白色长毛猫，在休息时总会蜷缩在他的腿上，发出幸福的咕噜咕噜声，干净的尾巴一下轻一下重地扫过自己的手腕，痒痒的。虽然彰人似乎对比比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是冬弥一直觉得彰人很像比比，喜欢音乐、对陌生人很警惕、但是对信任的人又会露出柔软的一面。

被爱着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心跳如雷声轰鸣，冬弥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彰人的手没有停下。似乎是终于玩够了，他松开了有些泛红的耳垂，转而摸上了冬弥的脸颊。圆润的指尖轻戳，陷入皮肤，带出一个细小的弧度。冬弥能感觉到彰人的呼吸声更近了些，带着清晨特有的有些潮湿的暖意，洒在自己的脸侧。那指尖轻盈地掠过冬弥垂下的睫毛，最后在眼角停了下来。他细细地、反复地在泪痣的周围摩挲，力度却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如果冬弥此时还在熟睡，肯定不会被彰人吵醒的吧。

一片寂静中，冬弥感觉到那只带着暖意的手掌轻缓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彰人将五指慢慢没入冬弥的额发，将原本就因为睡姿有些翘起的头发弄得更加凌乱。指腹蹭过头皮，留下一阵细密的酥麻。

彰人似乎很热衷于这种事情。

无论是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但还是听得见观众席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的后台角落，还是在晴朗午后就连风声都变得安静的学校天台，亦或是没有一丝光亮只余两人低沉且急促呼吸声的深夜卧室，他总是自然而然地将手搭上来。起初冬弥还有些不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但现在，他已经习惯在彰人靠近时便率先垂下头去，享受那份只属于自己的亲昵。

“……”

彰人的声音模糊在温热的吐息中，只余两人紧贴着的胸腔内微弱的共鸣证明着冬弥刚刚听到的不是错觉。

紧接着，肩头一重。

彰人垂下头，额头严丝合缝地抵在冬弥的肩头，蓬松的额发扫过锁骨，呼吸间的热气全数铺洒在冬弥颈侧那一小块皮肤上，烫得发麻。彰人那句含糊的嘟囔似乎还残留在耳边。冬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运起伏，节奏快得让他心惊，生怕这份喧嚣会被察觉。他蜷缩了一下指尖，终究还是忍住了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绵延不绝的粘稠介质，在寂静的清晨缓慢且无声地流淌，永远没有尽头。

冬弥静静地在心里数到60，怀中原本温热的躯体同每天一样轻手轻脚地撑了起来。

彰人的动作很慢。将两人交缠的双腿分开，下床，他屏息观察了几秒，确认冬弥的呼吸依旧平稳，便伸手抓过自己的枕头轻轻塞进冬弥怀里，又将被角拉高至冬弥的下巴尖，严严实实掖好。

他压低了声音：

“早上好。”

冬弥感觉到额头落下一片温软的触感。

随后，伴随着房门合上的声音，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冬弥将脸埋进怀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属于彰人的枕头，鼻尖满是熟悉的甘甜气息。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鼓动，他再次陷入熟睡。

青柳冬弥的秘密今天也没有被彰人发现。